我家厨房的油烟机,是台服役了十五年的老机器。自我有记忆起,它就像一头被铁链锁在灶台上方的灰黑色困兽,只要母亲按下那个油污浸润的开关,它便发出持续、低沉、永无止境的轰鸣。
那声音填满了我的整个童年清晨。它粗糙如砂纸,打磨着睡意朦胧的神经;它厚重如潮水,淹没掉窗外的鸟鸣与风声。我在它的笼罩下吃早餐,背诵课文,心里满是对这恒定背景音的、属于少年人的厌烦。我觉得它剥夺了世界的清澈,将母亲的身影与话语,都模糊成轰鸣中晃动而沉默的剪影。我甚至确信,我所有需要专注的思考,都被这头“困兽”粗鲁地嚼碎了。
后来,我去了城另一头的初中寄宿。宿舍的墙壁干净雪白,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起初我迷恋这奢侈的宁静,像干渴的鱼跃进清溪。然而很快,一种陌生的、庞大而虚空的不安,从四周的静默里生长出来,将我包裹。夜里失眠,望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绿光,我忽然想起那台油烟机——想起它的轰鸣,如何像一层温暖粗糙的茧,将童年的清晨与黄昏,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第一个月末回家,推开家门,一片沉寂。母亲从厨房探出身,笑着用围裙擦手:“回来啦?饿不饿?”我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灶台上方——那头“困兽”静默着,铁壳反射着冷白的天光。母亲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有些局促地解释:“你不在家,我和你爸随便吃点,很少开火。”
那一刻,我像被什么击中了。
我走向厨房,第一次不是为了觅食,而是为了审视。我站到母亲惯常站立的位置,仰头看那台油腻的机器。透过铁格栅,我看见内部扇叶上积着经年的、用任何清洁剂都无法彻底抹去的陈年油垢,那是无数个晨昏、无数顿饭菜蒸腾的热息日积月累的沉积,是时间与辛劳共同书写的暗淡勋章。我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开关,指尖沾上一点熟悉的黏腻。
我突然明白了。那令我厌倦的轰鸣,从来不是困兽的嘶吼。它是一个力场,一个由母亲亲手启动的、以分贝为砖瓦筑就的坚固城池。在那持续不断的声浪里,青菜落入滚油,锅铲碰撞铁锅,清水煮沸咕嘟——所有这些更为具体的声音被它覆盖、也被它守护。它轰鸣,所以鸡蛋不会煎焦;它轰鸣,所以排骨能在汤汁里安心酥烂;它轰鸣,所以一个家最重要的温度,得以在它声音的穹顶之下,不被窗外风雨侵扰地、恒常地维持着。它用自己粗糙的嗓音,吞咽掉母亲劳作中所有可能的疲惫、焦虑与叹息,只将温热的饭菜与沉默的背影,留给我。
那曾被我视为剥夺的,原来是至为慷慨的给予。那曾被我抱怨的嘈杂,原来是守护静好的唯一方式。母亲将她的爱,锻造成了这世界上最不动听却最坚韧的声音,让它持续轰鸣,直到成为我听觉的背景,直到我离开,才愕然发现,世界因这背景音的缺席,而显得如此空旷而寒冷。
我按下那个油腻的开关。
“嗡————”
熟悉的轰鸣再次响起,瞬间充盈了厨房,充盈了屋子,也充盈了我骤然发酸的眼眶与胸腔。母亲惊讶地回头,我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对她露出一个尽可能大的笑容。
这一次,我侧耳倾听,像倾听岸的呼唤。
我终于听懂。这喧嚣,是她沉默的汪洋。
评论
还能输入140字
用户评论
经过核实,本空间由于存在敏感词或非法违规信息或不安全代码或被其他用户举报,
已被管理员(或客服)锁定。
本空间现无法正常访问,也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如需解锁请联系当地教育技术部门,由当地教育技术部门联系锁定人处理。
当前机构空间已被管理员(或客服)封锁。
目前机构空间无法正常访问,也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如需重新开放,请联系当地教育技术部门,由当地教育技术部门联系管理员(或客服)处理。